
第二章
短烛昏:贫贱喜与悲
光绪十四年的腊月,老天爷跟撒盐似的,把雪片子往地上砸。媒婆裹着厚棉袄,踩着咯吱咯吱响的雪,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王家院门。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,对着采玉娘说:“邻村有个长工,叫竺大柱,三十出头,爹娘走得早,人老实巴交的,就是家里穷点。”
采玉娘拉着采玉的手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:“闺女啊,是娘没本事,让你跟着受这份委屈。”采玉却轻轻摇了摇头,她想起前些日子在镇上粮店,见过那个叫竺大柱的男人。他挑着两大袋粮食,汗水湿透了短褂,却一刻也不肯歇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实诚劲儿。采玉心里想,这样的男人,穷点怕啥,只要人好就行。
婚礼办得简单极了。采玉穿着一件半旧的红棉袄,头上顶着一顶素色的盖头,就这么嫁到了竺家。竺家的屋子是土坯墙,寒风跟小刀子似的,从门缝里直往屋里钻。可竺大柱对采玉那是没话说,地里的活计从不让她沾手,每次从外面回来,总不忘给采玉带块热乎乎的烤红薯。夜里,采玉坐在纺车前纺线,竺大柱就坐在旁边劈柴,火光映着两人的脸,暖烘烘的,采玉心里也觉得甜滋滋的。
展开剩余69%婚后一年,采玉生了个大胖小子。那孩子圆脸蛋,大眼睛,哭起来声音响亮得像个小喇叭。竺大柱抱着孩子,笑得嘴都合不拢了,一个劲儿地说:“像采玉,像采玉,我这儿子,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。”采玉每天抱着孩子喂奶、哄睡,夜里孩子踢了被子,她就赶紧起来给孩子盖好,心里像揣了块暖糖,甜得不行。她想着,这苦日子啊,总算熬出头了,以后的日子,肯定会越过越好的。
可这暖糖还没捂热乎呢,就凉透了。那年夏天,孩子突然发起高烧,小脸烧得红扑扑的,哭都没了力气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竺大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跑遍了附近的村子,请来了郎中。郎中开了几副药,采玉煎好了喂给孩子喝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第三天夜里,孩子小小的身体在采玉怀里渐渐变冷,像雪地里的一块石头,硬邦邦的。采玉抱着孩子,哭得昏天黑地,差点晕过去。竺大柱蹲在地上,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个个小坑。
还没等他们从丧子的悲痛中缓过神来,一场瘟疫又像恶魔一样席卷了整个村子。竺大柱每天忙着帮着掩埋病人,回来就咳嗽个不停,没几天就倒下了。他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张纸,拉着采玉的手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:“采玉,委屈你了……我……我怕是不行了……”采玉哭得肝肠寸断,紧紧握着竺大柱的手,说:“你别胡说,你会好起来的,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可竺大柱还是没能挺过去,没过几天,就撇下采玉走了。
短短一年时间,丈夫和儿子接连离世,采玉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。她穿着孝服,走在村里的小路上,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,小声议论着。“克夫克子的命,谁沾谁倒霉。”“好好的人,被她克没了。”这些话像针一样,一根根扎进采玉的心里,疼得她直抽抽。她把头埋得更低,脚步也更快了,可每走一步,都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,疼得她直咬牙。
采玉实在没地方去了,只好搬回了娘家。可娘家的日子,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熬。母亲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根本管不住两个弟弟。二弟见她回来,翻着白眼,没好气地说:“扫把星回来了,别再克我们,我们可经不起你折腾。”三弟脑子有点问题,发起病来,更是六亲不认,有一次竟然把采玉的纺车给掀翻了,线轴滚了一地。采玉看着铜镜里憔悴的自己,眼窝深陷,头发也白了几根,心里绝望极了。她忍不住想,这世间这么大,难道就真的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吗?
就在采玉感到无比绝望的时候,一天夜里,她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她心里一惊,心想:这深更半夜的,会是谁呢?难道……
(撰稿:谭福欣)
点评:
这篇小说以王采玉的跌宕一生为脉络,展现了一位晚清女性在时代洪流中的坚韧与抉择。作者以细腻笔触勾勒出奉化溪口的风土人情,通过“纺车磨破手指”“粗布换锦缎”等细节,让王采玉从娇养闺秀到扛起家庭重担的转变真实可感。每章结尾的悬念设置自然流畅,如债主临门、堂兄说媒等钩子,巧妙牵引着读者关注人物命运走向。
作品尤为出色的是对王采玉心理的刻画:丧父时绣花针扎破锦缎的细节,暗喻人生裂痕;两度丧偶后选择出家又还俗的挣扎,彰显其于绝境中永不熄灭的生命力。语言兼具乡土气息与文学美感,如“雨像小媳妇的眼泪”“雪片子往地上砸”等比喻,既口语化又富有意象美。虽然对历史名人之母的书写易陷入程式化,但本文通过纺线、嫁衣、油灯等日常物象,成功塑造了一位在封建框架下不断破局的中国女性形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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